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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文字与生活撞个满怀,便有了这一方小天地。
或许是一句突然涌上心头对这片土地的感慨,或许是一段想与人分享的陇南故事,或许是部值得反复品读的经典。我们期待用最平实的笔触,记录那些被忽略的温暖,打捞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确幸。
今晚,让我们在这里相遇,聊聊生活里的褶皱与光亮。欢迎你来,更期待你的故事。
“南方人说这里是北方,
北方人说这里是南方,
当地朋友特别对我解释:
我们上班不骑骆驼。”
文|侯磊
陇南市武都区位于秦岭一脉的沿线,地处陕、甘、川三省交界。这里离四川广元不算远,但远没有广元三四月份的阴冷之苦。南方人说这里是北方,北方人说这里是南方,当地朋友特别对我解释:我们上班不骑骆驼。
武都明朝建县,曾有完整的县城和城墙,而今只剩下西关城门。从西关城门走进去,街道中依稀还有点从民国至20世纪80年代的影子,各种年代的房子错落在一起。菜市场上,摊主用煤气烧燎鸡爪或猪皮,店家卖着四川运来的粑粑柑、陕西的各种馍馍,以及本地的甜菜和水萝卜。水萝卜的头儿是红的,可刚红了不到三分之一就白了,直至尾巴变成全白,而不是他处那样完全红色。这种水萝卜不辣,水分更充足。还有甘肃味道的浆水豆腐或豆花儿。豆花儿原本是从豆腐到豆腐脑之间的形态,在钟楼滩小吃街或钟楼滩市场(因举办过花椒交易会,也俗称花椒市场),坐在小摊边,开锅后捞出来放上卤子,极为鲜美。可以边吃边扭头看当地人用炸麻花泡当地的油茶,别有味道。
洋芋搅团
甘肃人开玩笑说,甘肃有三大特产:土豆、洋芋、马铃薯——都是土豆。汉语中一词一义,在文化层面,土豆是土里的豆子,山药蛋是蛋型的山药,马铃薯是长得像马的铃铛。那么洋芋,是外国的芋头……把个头不大的洋芋直接放在火上烤,或整个儿的洋芋扔进柴锅炖鸡里,配上青辣椒咕嘟咕嘟……定西有种洋芋挖出来就是爆皮的,蒸熟或烤熟后喷香无比。
在武都,每到一处小吃街,总能见到有人用大木槌,在一个木制的槽里,当、当、当地打洋芋搅团。据说打搅团比的不是声大,而是能否打得细腻。此处的搅团,与陕西的搅团是不同的。
曾于暑热的季节开车翻越白鹿原,在窦太后那四方底的墓旁边一位老汉的小车前,吃了人生中第一碗灰色的荞麦搅团,搅团中的酸汤让我一下子解暑了许多。这种搅团是将面撒入沸水中不断搅拌,一直和到像和芝麻酱一样没疙瘩为止。面可以用棒子面、荞麦面或洋芋,吃法是浇浆水、切片或用漏勺做成鱼鱼状。但陇南武都的“洋芋搅团”,本质上是一种糍粑,在四川叫糍粑,在云贵叫粑粑。
糍粑不论以何为原料,最核心的地方在于捶打。因此武都洋芋搅团的捶打,几乎成为一种仪式:木槽里一边是剁碎的洋芋,一边是打成泥团形的搅团。木槌的槌杆不是直的,而是倾斜的,与锤头形成一个60度左右的锐角,这样更方便用力,直打得洋芋碎屑飞溅到旁观者的身上。吃搅团同样是仪式:要配上各种浆水、韭菜或辣椒油,而不是我熟悉的芝麻酱、韭菜花和酱豆腐。
不论是打糍粑还是打搅团,都像包饺子、包粽子一样,有集体劳作的含义,古人以此把家庭、亲友团结在一起,以象征互助与亲情。这是我们吃搅团时容易忽略的,也是过去的人最看重的。
油菜尖儿
武都春天的餐桌或菜市场,总会常见香椿、花椒芽儿、豌豆尖儿、丝瓜尖儿、白薯尖儿……都是时令菜,皆可爆炒,也可以裹着鸡蛋面油炸。最具特色的是油菜尖儿——吃的是油菜顶端没开花之前的嫩芯儿。比起爆炒,更能体现其鲜嫩的则是焯水之后凉拌,焯十几秒足以,久一点就塌秧了,捞出来点上香油——在武都要替换成花椒油,清脆爽口,还有一股清苦的香味儿。
油菜是小白菜的变种,原产于欧洲,在汉代时传入我国,学名芸薹,古名胡菜,又叫油白菜。有时不爱吃油菜,没有菠菜的嫩劲儿,也缺乏小白菜的肉头。特别是香菇油菜有一定难度,炒起来容易叶子太嫩,而梗太老,做不好就把绿叶炒化了。尤其是按北京的习惯还要勾芡,配上没发好香菇,只剩下满盘子的团粉味儿。可油菜花自古是诗人描写的对象:“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”,“胡蝶双双入菜花,日长无客到田家”……都是描写田原生活,意味最深的是刘禹锡《再游玄都观》:
百亩庭中半是苔,桃花净尽菜花开。
种桃道士归何处,前度刘郎今又来。
桃是仙界的,那么油菜便是人间的了。
当我看到陇南的万亩油菜花田,方可见“田园空阔无桃李,一段春光属菜花”,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菜市场乃至路边,总有一口袋一口袋现摘下来的油菜尖儿在卖。
成片万亩的油菜花犹如鲜黄色的海洋,游客忙着潜入花海中拍照,当地的村民在旁边驾着拖拉机劳作,抬头望是青灰色的高山,低头是碧绿而湍急的江流,想是尚好的油菜尖儿,应产生于此种环境吧。
武都馍馍
记得刚上本科军训时,跟有位西北的同学在洗漱室刷饭盒时说:“把那盔儿递我。”“盔儿?”哦哦,原来饭盒是饭盔儿,他那偌大的饭盒扣过来确实像个头盔。由此明白锅盔的本意是锅的盔,自然小不了。
馍、饼、馕、馒首、锅盔……统称干粮,在长途跋涉的年代,只有这些大如盾牌或状如礌石,软硬不一,十天半个月坏不了,泡点水就能变软下咽的东西,才是古人长途跋涉时所必备的。不论是晋商的伙计、走西口的谋生汉还是跟着左宗棠打仗的士兵,都是靠这些今天看来吃两口就把胃部顶起来的干粮才活得下去。而在品种有限的干粮里,人们也会尽可能把口味、种类甚至花纹做得更多一些。
武都的锅盔、包谷面馍馍、荞面馍馍、南瓜馍馍、酥油圈圈……不论哪种饼都筋斗有韧劲,不加盐巴或糖,能吃出小麦最初的香味儿,宛如外国最原始的烤面包。一面焦的焦馍能吃出面软硬的变化;味道清苦的荞麦馍馍苦中带香;酥油圈圈的酥油里加了胡麻油、花椒、桂皮等香料;更有一种铁锨馍,是用烧红的火锨烙成的。在武都,烙馍的叫鏊子,中间呈现半球装凸起的,有三足,这玩意从汉代就有了,甚至据说能追溯到石器时代。严格讲,只有中间凸起的叫鏊子,平整的叫饼铛。
小时候听奶奶说过,在过去当儿媳妇,都得会烙饼、抻面、蒸发糕,不然没人给说媒的。现在要是自己家里不会做,就去大街上排队吧。
武都是两山夹一沟,直把人逼到山上,只有寻找山中平坦的地方建城,陕北有神木、延安如此,武都也是如此。在老城区,新楼造得很高,楼与楼挨得很近,小区里十分拥挤,能达到八九千一平方米,因为没地方。夜晚沿着白龙江漫步,抬眼望见江对边的是山,山上偶尔有星星点点的白光,那都是住在山上的人家。
一同采风的作家陈宝全老师说,气候造就饮食,饮食造就性格。我照此模拟两句,地理决定物产,物产决定口味。在武都这样的地方,与商贩们聊上几句请教做菜的味道,并从饭食的味道聊到生活的味道,方觉得武都值得留恋,值得生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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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待您的笔墨佳作共赴这场文字之约📖🖋️
监制:杨丽君 责编:张美乐
编辑:马丽红 校审:陈晓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