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白马河桥记 刘玉玺
中国,是桥的故乡。
逢山开路,遇水搭桥,绝对是老祖宗“道法自然、天人合一”的建桥智慧。
文县山多,水多,桥也多!这些桥构成了大地的脉络。白马河水长,水里头总映着桥的影子。就连走路的道儿,也是日子刻下的印子,藏着白马人对山水家园的敬重和念想。古往今来,哪座桥没点故事?它们把白马人的思想,都串在一块儿了。

黑虎桥
铁楼藏族乡肖家山村南边,白马峪河上,横着座“黑虎桥”。如今人都叫它“肖家桥”了。说起它,总绕不开老辈子传下的“黑虎”故事。
一座全木头的伸臂廊桥,墩子、桥面、廊子、凉亭,通过卯榫,仿佛长在一块似的。桥长二十六米半,廊高二米七,离水面六米余。木桥横跨水面。桥北墩子扎在一块大黑石头上。那石头经年累月,风霜雨雪雕琢得活脱脱像只狰狞黑虎,龇牙咧嘴,目露凶光。
老话说,早先清朝初期那会儿,就是这石头作怪,河水不听话,年年闹灾闹病,人心惶惶。后来听高人劝说,修座桥压住它,把那大黑石头深深砌在桥基底下,才算拴住了“凶虎”。从此水顺了,灾也少了。百十年过去了,人来人往,水声悠悠。夜深人静时伏在桥栏上听,似乎水底下铁链子还在铮铮地响,成了河边一桩奇事。
桥南边对着庙坪山,北边靠着“文县八景”之一的螳螂山。四周山连着山,树草茂盛。肖家山村,近二百户藏汉人家沿河住着。鹄铁公路打村里穿过。桥边,玉米棒子、核桃的清气,混着水电站的轰轰响,把老日子和新光景给交响在一起。
这黑虎桥,现在看着有点往西歪,桥面中间微微塌陷,木板磨得溜光,两头凉亭的墙皮剥落了些。可它结实着呢,走人没问题。那精巧劲儿,跟石坊镇白水江上的合作化桥一个样,是文县木结构伸臂廊桥活生生的典范。每道木头纹理里,都记着百年的风风雨雨。

鸳鸯桥
旧寨村的鸳鸯桥,大概是给有情人走的。“人”字型青瓦顶的廊桥,连着白马人的婚俗广场。木栏杆边有长椅,可歇脚,也当“鹊桥”。
“鸳鸯”这名儿,取的是忠贞意思,合着白马人的婚俗。新郎、新娘,穿着传统民族衣裳,新郎的沙嘎帽上插着漂亮的锦鸡毛,新娘的帽子上也有,还缠着红、蓝、黄、紫这些吉祥彩线,他们手拉手走过桥板,把欢喜带进新日子。桥栏杆上挂着白马人的图腾和太阳花纹,图腾昭示本族,太阳寓意长久,是“桥做媒”的甜蜜注脚。
平常日子,游人来了,也能沉侵式扮一回新人,在“火圈舞”和“池哥昼”的热闹里,体味白马人对婚姻那朴朴实实的念想。桥影子落在白马河上,像对鸳鸯在水里嬉戏,年年岁岁,见证着河边上的人守着那点相守的愿。

旧寨大小廊桥
旧寨村西南的白马河上,有对“兄弟桥”,是清朝留下的旧寨大廊桥,和它东北边三十米远的小廊桥。大廊桥长二十四米六,宽三米二。墩子用好些根木头斜插进石墩里,距河面十来米,廊高二米九,凉亭高三米七,两边对称,透着老手艺的朴拙。
如今,桥是重修了,可梁柱还是用了老法子,全木头的榫卯。桥面平整,稳稳当当驮着三百五十户、一千三百九十八口人的脚板。
清早,村里人赶着牛羊过桥;后晌,老人们在凉亭子里歇乏、谝闲传;擦天黑儿,娃们追着日头影子在桥上跑;游人的笑声,能惊起河面的水花。东北向正西古城那边,老砖厂和小学的声响交织,时常混着玉米、核桃的味儿,在桥影子里接着写新日子。
这“兄弟俩”没别处桥那么出名,藏在五百多岁的老槐树底下,却最懂得白马人的柴米油盐。年月流转,听着流水声,不言不语地守着人间烟火。

康庄桥
小沟桥村的康庄桥,是古氐人留下的木头风雨廊桥。名字换过,藏着光景的流转。早先叫“锁虎桥”,光绪二十六年(一九零零年)左右修的。上世纪六十年代毁了,一九六四年照原样在原址重建,新桥落成,就改叫“康庄桥”,图的是“康庄大道”的吉利。
桥,是全木头的悬臂梁廊桥。墩子、桥梁、桥廊。桥廊有面、有臂、有顶、有凉亭。长十九米,宽五米,离河面十三米六高,占地九十五平米。廊臂舒展像鸟欲飞,五架梁撑起的顶子稳稳当当,歇山顶的凉亭子两边对称,北亭门上悬挂着“康庄桥”的匾额,显着木头活的智慧和精巧。
相传,很久以前这儿有恶虎害人,白马人求神,来了条乌龙降服它。龙虎化成山崖对峙。老祖宗就修了桥,像条链子锁住虎患,“锁虎桥”就这么叫开了。还有人说,鲁班爷带着媳妇游阴平(即文县),看到这桥“气派,像彩虹卧在河上”,都驻足,夸其手艺精绝。
桥南靠着庙梁山,北挨着入贡山。二零零八年汶川地震后重盖的房子,修旧如旧。鹄铁公路打桥边过。油菜花开时,金黄花海漫到桥头。白马人常坐在桥栏边,用汉话跟游人讲故事。木头香里,桥影子跟着四季转。

鸣溪桥
石门沟村的鸣溪桥,桥板让年月磨得黝黑亮光。明朝修的桥,桥头原先挂过“物阜民丰”的匾。二零一二年重修后,改叫“鸣溪桥”,取“溪水鸣琴”之意。
五拱券顶子与本地石头融合,藤蔓爬满了桥身,像道彩虹贴在水边。桥两头刻着对联:“山裹孤村融藏汉,云中绿水隐蛟龙。”“飞瀑凉泉稀世景,闲云古树山民家。”道尽了光阴的滋味。
鸣溪桥,据记载是明朝万历年间,藏汉同袍联手修的桥。藏家汉子开山取石头,汉家匠人管画拱券的图样,“池哥昼”的傩舞队在河边祈福,足足三年才成。还有个故事,说有个白马姑娘变成了龙护桥,每逢大雨,水声潺潺里就有条青龙显身,保桥躲过山洪。
明清时的茶马古道上,驮货的骡马队常在这儿歇脚。藏商汉贾,拿酥油、皮子换茶叶、绸缎。桥边火塘上温着咂杆酒,醉了不知多少年月。
如今,桥边明清老宅子,成了活着的民俗馆。“池哥昼”“火圈舞”的鼓点里,茶马古道的余音和藏汉交融的老话,还在延续。游人仿佛还能听见骡马铃铛响声,先人的笑语声。

同心桥
草河坝村白马山寨大门口,河面上飞跨着“同心桥”,像条纽带。桥两头廊亭门柱上刻着:“高怀远道,共逐青山梦;雅客同心,频牵白马情。”“情融白马河,同濯同饮;亲若石榴籽,难舍难分。”句句说的都是“同心”愿望。
这桥是民族团结的象征,被同心广场的红石榴文化、“龢合”生态园环绕。藏汉及各族同袍像“石榴籽抱成团”,让新时代的“和”字有了模样。桥影子里,一直流淌着“共逐青山梦”的盼头。

光明桥
草河坝村的光明桥,因为用麻子石(花岗岩)砌的,也叫“草河坝石桥”。造桥的是白马人自己。两百多年了,大水冲过,地震也摇动过,硬是纹丝不动,结结实实给两岸人方便。正应了它的名儿,引着白马人一步步往亮处走。
桥墩用了上千块方正石条。桥面立着九十八根石柱子,横着十八根石栏杆。柱间顶着一百一十根方石条,石条上又顶着十个南瓜样的石球球。石柱上刻着“一九七八年重修”,还有被描红的“五角星”花纹,是年月叠上去的记号。
桥身连着一座雍正年间的老水磨坊。三百多年了,磨盘、磨轴、磨轮,还是老样子。从前,乡里人半夜就排着队等磨面,等得久了,白马人的调子就顺着河水飘出去,成了磨坊里的曲儿。如今,水磨坊不磨生计了,成了乡人和游客触摸老农耕日子的小窗。桥和磨坊,还在诉说着白马人的烟火气。

寨科桥
寨科桥又叫“再过桥”,踞在白马河两条大支流交汇的地方。旧时候,走道的客商过这桥,都说“过了这桥,好比过了天险,赛过万难”,叫顺了嘴就成了“再过桥”,里头藏着对古道险难的记忆。
打汉朝起,寨科桥这地方就是广汉北部都尉、阴平郡去刚氐(今平武)、甸氐(今九寨沟)的便道口子。往西北翻摩天岭到四川九寨沟,向西南翻过黄土梁抵四川平武,是茶马古道上“花椒入川、川茶入甘”的咽喉。
桥墩子,抵在两岸巨大的“黑虎石”上,桥身像个“n”字,白马河水打底下穿过去。桥体由当地石匠打凿的方石块砌成。桥面两溜石栏杆:一边四十三根柱子、十六根横栏;另一边四十四根柱子、十七根横栏;两边对称石柱上,柱头嵌着二十个南瓜样的石球。
二百年前,寨科桥是木头伸臂廊桥,后来年久失修。到了一九八零年,本地石匠领头,乡里人凑资,用白马河的麻子石(花岗岩)重砌,就成了如今这座石拱桥的样子。

桥边的故事跟河水一样淌不完。清咸丰十年(一八六零年),有个叫班银鱼子的,嫌税重,在这儿闹事,把文县县太爷常毓坤给扣了。寨科桥头的田万民、曹秀山,怕惹来大兵祸,摆酒说和,悄悄把县太爷放了。后来两边的人在城关镇西元打起来了,白马人败回。田、曹二人,便把撇家岭西边的林地赔给平武来的援军,各自被赏了清廷“五品军功”“六品军功”的封号,还得了块“强羌和番”的牌匾。
更动人心的,是“秦州客”的传说。早年间,有个寨科桥人,流落到秦州(今天水)去了。正月十六回老家,跳了一手地道的“池哥昼”,才认了亲。打那时候起,傩舞队里就多了这个角色。如今,每年正月十六,那个脸上抹锅底灰、穿破衣烂鞋的“秦州客”,照旧在傩舞里出现,拄着棍、背着篓的舞步里,藏着白马人最鲜活的乡愁。
桥南桥北,分住着藏、汉两族。田万民当年就领头架桥促来往。桥头立着块“感恩”石碑,记着两族人同喝一河水的温情。如今,近一百五十户藏汉人家在这儿生息,“熊猫谷”的桥影子里,流着“龢合”共生的慢悠悠光景。

……
从白马河口到邱家坝,河两岸横着大大小小四十多座桥:廊桥、拱桥、板桥、水泥桥、便民桥。有名字的,没名字的,极具相似性,又各具其态。当然多半是“廊桥”(即中国“瓦桥”的地方性称谓,就是桥面上搭着廊屋的桥),七成以上是全木头伸臂式的。它们有的镇邪安水,有的承载生计,有的驮过买卖,有的系着情分,从老辈人那里过来,在如今的日子里接着活。
桥上的每根木头,每块石头,都刻着白马人和山水相处、和谐共生的智慧,藏着各民族和睦的情谊,寄托着对往后好日子的想头和奔头。
摸着桥上的横梁立柱、砖砖瓦瓦,像是能听见年月在絮叨。春去冬来,寒暑交替,这些桥总在那儿站着,见证白马河人的勤快和要强,守护着这个族群和山水、和彼此,那份深情的约定。
桥在,家就在,根也就扎下了。
注:2025年7月上旬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