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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文字与生活撞个满怀,便有了这一方小天地。
或许是一句突然涌上心头对这片土地的感慨,或许是一段想与人分享的陇南故事,或许是部值得反复品读的经典。我们期待用最平实的笔触,记录那些被忽略的温暖,打捞那些藏在日常里的小确幸。
今晚,让我们在这里相遇,聊聊生活里的褶皱与光亮。欢迎你来,更期待你的故事。
再迟一点去看那些云海,
等我能从容面对那些过往的时候,
再去赴这场与云海的约定。
文|王秀峰
宕昌大草原云海最近特别火,好多人慕名而来,不少人还专门从外省赶来看云海,一些自媒体达人拍了很多壮观的视频,视觉冲击力很强。经过广泛传播,全网还形成了“甘肃大断崖云海”这个核心传播标签,如今它已经成了宕昌继官鹅沟、哈达铺纪念馆之外,又一处值得一看的自然奇观。
其实我一直想去现场看看,几个朋友也多次约我一起去,我却找了好多借口,始终没动身。并不是我不想去,而是我从小就在云海里长大,一想起那些苦涩的童年往事,如今要专门去一趟,还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当年的云海。我的家乡磑子坝,就在甘肃大断崖山脚下,是一片开阔平缓的高山盆地,这里气候温润,即便到了隆冬时节,村里也极少积雪,即便偶尔落雪,也会很快消融,村中世代流传着凤凰栖落此地的古老传说,为这片土地添了几分诗意与神秘。站在老家院子里,便能望见连绵相依的五座石山,当地人叫五个咀,一面是数十米高的大断崖。村里老人们说,山上是火山口,从半山腰渗出来的水,一条流向磑子坝村,得名磑子坝河;另一条流向柴家庄村,两条河在兴化阳坡村汇合,就成了良恭河的上游,良恭河经礼县白河汇入嘉陵江。村子里盛产蛇纹石、黄蜡石,还有神秘的陨石。前些年,全国各地的人都来老家淘石头,河道里、山坡上,到处都是挖石头的乡亲。听说好几位乡亲挖到好石头发了财,于是全村人每天都忙着挖石头,这样的盛况持续了好几年,收藏黄蜡石也风靡全县,形成了采挖、贩卖、加工完整的产业链,县上的各类展会上也总少不了黄蜡石。后来有几个头脑灵活的年轻人,把石头拿到科研机构去检验,化验结果显示,黄蜡石还没完全玉化,杂质太多。几乎一夜之间,来村里收购石头的人全都销声匿迹,乡亲们把藏在房间里的“宝石”全部堆在院子里、大门口,亲戚朋友也送过我好几块,我一直堆在床底下。村子田地的尽头就是草原,村庄距礼县上坪乡大河边村五公里,距岷县闾井镇三十公里,这一片空旷的地带,再没有其他村庄,全部是成片的草原,西边与兴化、车拉、贾河、八力草原连在一起,成了宕昌大草原的核心地段,据说有一百万亩以上,因为离草原近,畜牧业也是村里最大的产业。那时候,村里每家都有两头耕牛,我家也不例外。从我出生起,家里就一直在养羊,外婆说,我出生时,妈妈身体很弱,没有奶水,于是家里买了一只羊,煮羊奶给我喝,我是喝羊奶长大的,家的羊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,多的时候四五十只,少的时候也有十几只,一直养了二十多年,直到弟弟考上大学。牛是家里最重要的生产工具,也是父亲最亲密的伙伴,而在所有家庭成员里,我最不喜欢的,就是这两头牛。家里的羊,除了产羊粪——羊粪是上好的农家肥,也是家里重要的经济来源,羊毛能卖钱,还能擀毡,羊皮既能卖钱,也能做成皮衣穿。母亲小时候给我做过一件羊皮马甲,我只穿了一次,实在太热,根本穿不了。家里手头紧的时候,也会卖羊贴补家用,每年过春节或者正月十五,家里总会宰一只羊,改善一下家里的伙食。父亲经常对我说,家里有牛、有羊、有鸡,还有各种农作物,就算遇上灾荒,也不会饿肚子,那时候我不以为然,后来才明白,父亲是有大智慧的。当年家里的经济收入,从来没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,有父亲的工资收入,母亲乡村医生的微薄报酬,还有养殖和农作物收成,生活在村子里还算过得去。上小学时,每个假期我干得最多的活,不是放牛就是放羊。上初中转到外地读书,大哥为了让我安心学习,假期一般不让我回家,不然这些活也都是我的。我其实挺喜欢放羊,放羊的时候,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:和小伙伴偷土豆、豆子烧着吃,骑马、骑牛、骑羊,摔跤、打闹、玩游戏,还能摘野果。小时候,别的小朋友爱偷别人家的东西,我总喜欢“偷”自家的,小伙伴们都笑我傻,我也不在乎。他们把这事告诉父母,父母也只是微微一笑,从来没有责骂过我。每次去放羊或者放牛,我总要带上一本书,没有书我就不愿去。那时候村里的党群服务中心有很多书,我经常去借,里面的书几乎被我看遍了。后来家里买了一台收音机,便成了我的“随身听”,从此,放羊放牛的时候,书和收音机是我必带的东西。随着村里外出务工的人越来越多,闲散劳动力慢慢变少,我们这些上学的孩子,假期放牛放羊就成了共同的“任务”。生产方式也慢慢变了,不再是一家一户单独放,而是几家联合起来轮流值班,这样就能把大人解放出来,去干更重要的农活。别的小伙伴都很高兴,别人值班时他们就能尽情玩耍,可对我来说,却是件不幸的事。记得有一年假期,轮到我家放牛,父亲倒班去干别的农活,这事就落到了我头上。我赶着十几头牛上山,天气晴朗,我照旧带着书和收音机,上午过得很惬意,先看了会儿书,又听起收音机,听着听着,就在自己搭的“帐篷”里睡着了——所谓帐篷,就是用几根棍子搭个架子,盖上雨衣,草丛里垫上衣服。我是被雷声和大雨惊醒的。从帐篷里爬出来,放的牛一头都不见了,我赶紧穿好衣服雨衣去找,费了很大劲,大部分牛都找到了,可邻居家的两头牛,怎么找都不见踪影。我叫了几个小伙伴帮忙,这时雨停了,大雾却漫了上来,不大一会儿,漫山遍野全是雾,原本要帮忙的小伙伴也不敢跟着了,怕弄丢自家的牛。我只好让他们帮忙看着找到的牛,自己一个人去找。在大雾里转了很久,始终没找到丢失的牛,急得眼泪直流,就在这时,浓雾里传来小伙伴的呼喊,我只能跟着大家一起回家。回家后我立即把这事告诉父亲,刚刚做完农活的父亲狠狠盯了我一眼,立刻穿上衣服出门,叫上几位邻居一起上山找牛。幸运的是,邻居知道自家牛常去吃草的地方,天黑前终于把牛找了回来。后来母亲说,要是找不到或者让人偷走,我们家就得赔偿,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每到寒假,村里农活悉数停歇,放牛便成了家家户户孩童的日常差事。清晨添好草料,把牛牵到磑子坝河畔的田地里,待到傍晚再赶回家,这在别的孩子眼里,是最清闲自在的活计,大家常在河边滑冰嬉闹,玩耍放牛两不耽搁。唯独我家放牛,满是煎熬与无奈。那时家里分地有限,只有母亲、姐姐和我分到了责任田。父亲是公职工人,大哥也已参加工作,都没有承包地,家里农活本就稀少,平日里草料充足、饲喂精细,两头牛养得膘肥体壮、性子桀骜,每回赶到河边,它们从不安分吃草,总要结伴往水草丰茂的深山里钻。我只能追着牛跑进山林,费力驱赶。若是遇上下雪天,更是难熬,我总要提前在外套怀里揣上一堆石头。这两头牛脾气倔强,常常低头顶角、刻意恐吓,不肯乖乖回家。我只能一边躲闪奔跑,一边扔石头驱赶,一人两牛,常常在山野里拉扯僵持,整个童年寒假,几乎都在与这两头牛的拉扯、较劲中度过。别人眼里轻松惬意的放牛时光,于我而言,却是冬日里最煎熬、最痛恨的一件事,两头壮硕的黄牛,伴着山野云雾雨雪,填满了我整个酸涩又难忘的童年。小时候,村里老人看见五个咀起雾,就说天要下雨或者下雪,我起初不相信,专门找了个笔记本记录了一段时间,发现大多时候都特别准。因为丢牛的事,我恨过五个咀,也恨过云雾,包括现在很火爆的云海。我是在云海里长大的,知道云海很壮观,可我怕见到云海时,那些苦涩的童年往事涌上心头,不知道该如何面对,也说不清会是怎样的心情。所以我想,再迟一点去看那些云海,等我能从容面对那些过往的时候,再去赴这场与云海的约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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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待您的笔墨佳作共赴这场文字之约📖🖋️
监制:靳淑敏 责编:肖 红
编辑:姚 琴 校审:陈番番